原標(biāo)題：兩名中國“運毒女”的同罪異命：一人無罪，一人死刑

記者/楊寶璐

?趙虹的庭審現(xiàn)場

10月，兩名被指控“運毒”的中國女孩,，再次在馬來西亞接受審判：一人無罪，一人死刑,。

姜麗和趙虹都是在入境馬來西亞時，被發(fā)現(xiàn)夾帶有毒品,。但她們堅稱,，自己并不知情，是遭遇了外籍人士的蒙騙,。此前,，深一度也曾對這一系列案件進行過報道。（馬來西亞監(jiān)獄里的中國“女毒販”|深度報道）

兩人面臨相同的指控，但在證據(jù)提交,、辯護方式等多方面因素影響下,，兩人在庭審的命運大相徑庭。

五年間,，姜麗經(jīng)歷了三次庭審,，前兩次都被判無罪,，但隨即被移民局帶走,，以證件過期為由，繼續(xù)留在監(jiān)獄里,。直到今年10月22日,，才在終審以無罪結(jié)案。同一時期,，趙虹一審被判死刑,，她決定聘請姜麗的辯護律師，繼續(xù)提出上訴,。

?趙虹的判決書

無罪之路

10月22日上午,，姜麗的官司終于走到最后一步。當(dāng)法官宣判無罪的法槌敲響后,，她激動得說不出話來,。

案子在上午九點開庭，代理律師陳俊宏告訴深一度記者,，依照馬來西亞的法律程序,，此次上庭時間不會太久，一個半到兩個小時就能結(jié)束,。在此之前,，姜麗已經(jīng)經(jīng)歷過兩次庭審，都被宣判無罪,。

到了終審這一步,，其實只是主控官針對之前的審訊過程中法官有沒有犯錯、或是審判有沒有問題來進行上訴,，并不會提出新的證據(jù),。提出控告的主控方馬來西亞海關(guān)也沒有派人，只是來了一個代理律師出席,。

終審共有五名法官,。姜華告訴記者，開庭后,，主控方先發(fā)言,，對方律師就讀了一份文件，之后，姜麗和陳律師也進行發(fā)言,，沒有休庭,，法官按了鈴，召集所有人來聽宣判結(jié)果：維持原判,，姜麗被宣布無罪,。

和之前深一度報道的馬來西亞“運毒女”故事類似，2013年,，來自江蘇的女孩姜麗認(rèn)識了一名叫Dan的外籍男性,。9月，她與Dan在廣州見面,，兩人共同研究服裝生意,。

2013年11月，Dan要求姜麗帶服裝樣品給自己在馬來西亞的朋友,，本來,，兩人是要一起去的，從深圳轉(zhuǎn)香港去往吉隆坡,。但在11日臨行前,，Dan接了一個電話，聲稱自己有緊急情況需要處理,，讓姜麗自己先去,。在到達吉隆坡機場后，姜麗被發(fā)現(xiàn)行李中夾帶毒品,。

記者通過姜麗家人證實,，Dan的社交賬號，與記者此前報道中聯(lián)系的外籍人士love為同一賬號,。

法院材料翻譯顯示,，被捕后，姜麗向海關(guān)出示了Dan的照片,，還展示了兩人的短信往來,，她解釋，自己是被騙的,。

其實,，姜麗在一審時就被判為無罪。但沒等她走出法庭,，等在旁聽席的移民局工作人員就以簽證過期為由將她帶走,。間一般是14天，在這14天中,，如果海關(guān)不提起上訴,，那么當(dāng)事人就會被以遣送方式送回國,；如果海關(guān)提起上訴，那么當(dāng)事人就會被移交至監(jiān)獄,，等著下一輪的開庭,。

陳俊宏告訴記者，一審無罪再被送回監(jiān)獄重新走程序,，再上訴的過程也不會太長久,，一般是八九個月。

10月20日,，姜麗的妹妹姜華（化名）從上海出發(fā)去馬來西亞,，參加最后的一次審判。開庭前,，她去加影監(jiān)獄探視姜麗,。姜麗很緊張,，盡管這一次判無罪幾乎是板上釘釘?shù)氖?，但兩次被移民局帶走，那種自由得而復(fù)失的情景令她擔(dān)心不已,。隔著玻璃,，她跟妹妹說，“沒想到你能來看我,，我這次是判刑也好,，不判刑也好，看到你,，我心里頭就沒遺憾了,。”

這話讓姜華跟著難過,。上一次她見姜麗,，還是二審之后?！拔易约阂灿辛思彝?，孩子還小，沒能那么勤地去看她,?！彼忉尩馈Ｄ菚r,，姜華還不知道馬來西亞審判后的一系列程序,，她安慰姜麗，讓她耐心等兩天,，等程序走完就接她回家,，但過了幾天，她再去監(jiān)獄申請?zhí)酵悤r，申請沒有被允許,?！八牢以谕饷妫瑒e人都能進,，就我進不去,，我就知道出問題了?！苯A回憶道,。果然，律師告訴她,，姜麗再一次被起訴,。

“這次我就跟她說，我?guī)Р蛔吣?，我也不回家了,，我不管用什么辦法，一定都把你帶回去”說這話的時候,，姜華的腳一直在抖,，隔著探視窗口圍墻，姜麗看不到妹妹的緊張,。

22號,，姜麗的手銬一拿掉，姜華的眼淚瞬間就落下來,。

?加影監(jiān)獄外景

同罪異命

在陳俊宏看來,，姜麗的案件，已經(jīng)算是少見的順利了,。之前,，他還接過兩個案件，一件由39B改為39A,，即運毒改為持有毒品,，當(dāng)事人認(rèn)罪，判處17年有期徒刑,；還有一件當(dāng)事人中途換了律師,。

一般來講，很少有律師愿意接手中途轉(zhuǎn)過來的案件,?！坝绕涫禽斄说陌讣,！标惪『暾f,，“一審的過程很重要,，而別人的案子我們不熟悉，一審不熟悉,，二審三審就會影響判斷力,。”

10月中旬,，另一名深一度曾報道的中國女孩趙虹（中國“運毒女”馬來西亞受審記|深度報道）,，將案件轉(zhuǎn)至陳俊宏的手下。

實際上,，趙虹在剛剛開始找律師的時候,，就考慮過陳俊宏。當(dāng)時,，陳俊宏詢問她是否接受從39B變成39A（2）的認(rèn)罪處罰,，趙虹堅持不認(rèn)罪。這讓他印象深刻,。當(dāng)時,，趙虹選擇馮吉詳律師，后增加了一名律師拿蘭星,。

今年6月,，趙虹的案件一審在沙亞南法庭開庭,，相較于姜麗的案子,，趙虹要曲折得多。原定于8月28日宣判,，趙虹的父親為此專門從北京趕去馬來西亞,，但出乎意料，那一次開庭,，并沒有宣判結(jié)果,。

那場開庭，幾乎調(diào)動了趙虹所有的關(guān)系,，來應(yīng)對可能出現(xiàn)的希望——據(jù)在押的姑娘們私下流傳,，如果被宣判無罪，只要能走出法院而沒有被攔下,，那么就有極大可能可以回國,，不用再被投入監(jiān)獄等待上訴。

開庭那天,，之前介紹她和外籍人士認(rèn)識的“倩姐”也出庭作證,，趙虹在馬來西亞的朋友揣了兩萬馬幣現(xiàn)金，在旁聽席上等候,。同在旁聽席上的,，還有趙虹的父親,、以及三名移民局的工作人員。

但此次開庭持續(xù)了兩天,，卻未在第二日當(dāng)庭宣判,。兩名律師在此過程中還產(chǎn)生了分歧，據(jù)趙虹父親稱,，拿蘭星律師認(rèn)為,，“倩姐”沒有必要再出庭作證，但馮吉詳卻認(rèn)為,，倩姐有必要出庭陳述,。第二日，“倩姐”出庭之后,，法院宣布擇日再宣判,。

宣判被推遲到9月28日。9月26日,，趙虹的父親再一次從工地趕到北京,，搭乘凌晨的飛機飛往馬來西亞。他特意穿上了一件正式的白襯衫,，去迎接女兒的無罪,。臉頰上貼了一塊創(chuàng)可貼，那是在干活時,，一條鋼筋從臉上擦了過去,，再偏一點，幾乎就戳到眼睛,。

令他分神的是趙虹的律師費,。其中，聘請馮吉詳?shù)穆蓭熧M尚未結(jié)清,。在8月的開庭后,，馮律師曾告知趙虹家屬，須盡快付清律師費,，否則將退出最后的結(jié)案陳詞環(huán)節(jié),。

趙虹的父親猶豫了。

“我跟他說,，你先打官司,，要是官司贏了，我哪怕打欠條,，一定把錢給你,。官司要是輸了，我這不是人財兩空嗎,？”

趙虹父母兩人都做木工,，一個月收入近萬元,，大部分用在操心趙虹的事情上，自從趙虹被捕后,，親戚逐漸疏遠了他們一家,，幾次撂下工地的事情去馬來西亞，還是工友們幫襯著,。趙父惱火,，他一會兒覺得律師收費不合理，一會兒覺得該由“倩姐”來承擔(dān)一定的責(zé)任,。臨近開庭,，無論是律師還是證人，他都不敢得罪,。

他最終沒能結(jié)清馮律師的律師費,。盡管在28號庭審后，馮律師松了口——可以不全付清,，先付一部分,。但其中的成本還是令趙虹的父親瞻前顧后，“不行就不打（官司）了,?！痹趶谋本┏霭l(fā)前，他對記者說這話時,，手一直在顫抖了,。

他把希望寄托在拿蘭星律師身上。在確定趙虹父親不會支付未結(jié)清的律師費后,，馮律師選擇退出,。“拿蘭星說,，就算馮律不到場也沒事，他會到場做結(jié)案陳詞,?！壁w虹父親說。

10月5日,，趙虹一審判決為死刑,。

提起上訴

一審宣判后，趙虹父女決定,，辭掉拿蘭星律師,，轉(zhuǎn)而聘請陳俊宏律師。

“最后他（拿蘭星）就說了幾句,?！壁w虹父親對此不滿，他認(rèn)為,，拿蘭星沒盡全力,。

早在今年年初，趙虹父親曾給拿蘭星繳納了1萬美元,，用于“疏通關(guān)系”,。一審之后，他去找拿蘭星詢問,，才得知,，所謂1萬美元，壓根就沒能送出去,。

“如果最后能判無罪,，人家才會收錢，如果不能判無罪,，人家就不會收錢,。”趙虹父親告訴記者,。

商談中,，趙虹的父親跟拿蘭星又達成協(xié)議，這一萬美元將作為趙虹二審的律師費,，案件仍由拿蘭星代理。雙方當(dāng)場簽下了協(xié)議,，協(xié)議書上還特意用中文標(biāo)明，現(xiàn)款付了恕不退回,。

但簽完字第二天,，趙父就后悔了。他決定換律師,。

一直探望趙虹的當(dāng)?shù)嘏笥殃惤苋ジ锰m星溝通,。“簽字的時候,，我是見證,，白底黑字的協(xié)議，我一點把握都沒有,?！彼悬c無語，“我就跟拿蘭星說,，你看他都要家破人亡了,，你既然不給他做辯護了,，錢全部拿走也不妥，多少退回一點給他,?！蹦锰m星表示，只能退還2000美元,?！拔揖透锰m星說，他們新請律師,，律師費是1萬（馬幣）,，你還給他1萬五（折合美元約3500多）好不好？”拿蘭星考慮了五分鐘,，同意了這個方案。

背負(fù)著同樣的罪名,，姜麗和趙虹在監(jiān)牢內(nèi)結(jié)識,。兩人最后一次見面時，姜麗覺得趙虹有些低落,，“她覺得虧欠父母太多,，也提過很累、不想再上訴一類的話,?！彪S后，趙虹被換到了死刑犯專門的牢房里,，姜麗則在上庭前,，把所有的個人用品都分給了還在監(jiān)獄里的中國姑娘們，她再也不想跨進加影監(jiān)獄一步,，法官的法槌敲響之后，她就隨家人離開,，什么也不想要了。

姜麗和趙虹同樣被指控運毒,，介紹她們前往馬來西亞的,，也是同一名外籍男子，但兩人在庭審上的命運,，卻大相徑庭,。

對此,，陳俊宏律師告訴記者，兩人案件比較顯著的差異在于,，姜麗提供了翔實的信息和照片,，來佐證自己是被人利用的，而在趙虹的案件中,，缺乏此類證據(jù),。之前，曾有證據(jù)被前律師比做“雙刃劍”,，陳俊宏稱,，他從趙虹那里探得消息，前律師并未將這些證據(jù)提交給法庭,。

陳俊宏表示,，依照馬來西亞法律，利益是歸于被告的,，基于此條件,，如果一審贏了，后面上訴贏面會更大,，現(xiàn)在趙虹這種情況,，再上訴時，就只能從一審中尋找技術(shù)錯漏,，“可能法官在審訊過程中,，有漏看某個要點；或是之前我們有案例,，翻譯員給被告做的翻譯并沒太盡責(zé)等,。”

逃離大馬

本來,，按照流程,，姜麗在解開手銬之后，應(yīng)該由移民局的人帶走,，再去法官領(lǐng)取報告,，經(jīng)過一系列流程后被遣送出境。但前兩次被移送回監(jiān)獄的經(jīng)歷讓她們不敢相信移民局,，這一次,，姜華選擇直接帶姐姐走。

走出法庭后,，在法院辦理手續(xù)的空檔,，姜華攔住了移民局的工作人員，一千塊，她領(lǐng)走了姐姐姜麗,，直奔中國大使館,。

此前，中國駐馬來西亞大使館曾派人去加影監(jiān)獄探視過服刑的中國籍人員,，但對于姜麗這種情況,，也未有太多經(jīng)驗。22日下午,，大使館與國內(nèi)取得聯(lián)系,，先要跟姜麗所在的省份去核實她的身份，核實之后,，給她出了一個臨時護照,，此時，已是24日周三的上午了,。

但她們并不能直接訂機票回國,。姜華以為，找大使館可以繞過馬來西亞海關(guān),，實際上,，該走得流程一步都不能少。周三下午,，她們開始在馬來西亞各個部門走流程,。

先到移民局調(diào)取姜麗的個人資料蓋章，再去請海關(guān)出示文件,。海關(guān)蓋章需要最高法院的正式釋放文件,，于是他們又折返法院去蓋章簽文件。由于姜麗證件過期,，又去警察局辦理證件丟失的證明,，然后去安檢部門核實蓋章。

最后一個步驟是訂機票,。姐妹二人訂了10月26日機票,。為了避免辦不完手續(xù)，專門定了晚上七點的飛機,?！爸虚g各種出問題，直到下午四點,，我們還在移民局,。”姜華回憶,，而從移民局去往機場,，還需要半個多小時,。最后,，她們幾乎卡著點登機,。

“所以其實塞錢也好，跑也好,，基本是沒可能的,。”陳俊宏說,。從姜麗一審時,，他就提醒她，即使無罪也要被移民廳帶走再次上訴,，這個過程無可避免,。“我就跟他們說,，別浪費錢,，終審肯定會放的?！敝劣谀切┞暦Q給錢就可以疏通關(guān)系直接放人,，“都是騙人的?！?/p>

走了很多冤枉路的趙虹,，如今只能期盼陳俊宏能給她帶來一個不一樣的結(jié)局。陳俊宏表示,，還是有希望,。馬來西亞的廢除死刑討論已久，“上訴的過程現(xiàn)在就可以走,，廢死最遲可能1月就通過了,，就現(xiàn)在局勢看來，廢死勢在必行,?！?/p>

至少，趙虹或許可以避開死刑的結(jié)局,，但無論如何,，她的青春，都折損在加影監(jiān)獄的高墻內(nèi),，再也回不來了,。

（文中姜麗、趙虹均為化名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