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標題：35℃的初夏,，成為核酸采樣人

35℃，陽光刺得范欣欣睜不開眼,。來做核酸檢測的人一個個走過來,，他們張開的嘴巴，看著像一個個黑洞,，分不清舌頭和牙齒,。

這是北漂范欣欣做核酸采樣員的第十天,，她在一個彩鋼制的采樣亭工作，沒有空調(diào),，下午的陽光正對著她的采樣窗口,。

一周前采樣點負責人承諾裝空調(diào)，但還沒有安裝到位,。5月下旬,，北京每天的最高溫度基本都超過30℃。

被采人像流水線上的零件,，一個走了,，下一個馬上跟上來,。范欣欣一只手舉在頭頂遮擋陽光,，一只手拿棉簽，九小時的工作時間里,，范欣欣采集了2030人的核酸樣本,，每小時226人,，每分鐘4人。

北京衛(wèi)健委數(shù)據(jù)顯示,，5月23日區(qū)域核酸篩查共采樣檢測1521萬人,。按每位采樣員每天采樣2000人計算，當日至少7600名像范欣欣這樣的采樣員參與了核酸檢測,。他們是維持核酸檢測常態(tài)化運行的一分子,。

2022年5月24日,，北京東城區(qū)崇外街道國瑞城中區(qū)核酸檢測點,，醫(yī)務人員緊張有序地進行采樣工作。新京報記者王貴彬攝

采樣,，采樣

核酸采樣的準備工作往往在前一天晚上開始,。經(jīng)驗豐富的采樣人會有意識地控制飲食。第二天一旦穿上防護服,，不到萬不得已,，他們不會在上午采樣結(jié)束前去上廁所。

因為上廁所要脫防護服,。一套防護服脫下后不能再次使用,，只能換新的。另外脫防護服的注意事項很多,，動作要慢,，防止抖動產(chǎn)生氣溶膠，不能讓污染面與清潔面接觸,，每一步動作后都要給手消毒,，總共要洗八九次手,。

范欣欣5月1日到北京，就看上了出租屋附近的炒田螺,。擔心吃了之后拉肚子耽誤工作,，半個多月來，她一直忍著沒吃,。

采樣員趙敏則是在采樣前一天晚上十點后就不再喝水,。家住通州的她，要在第二天早上8:30前趕到位于大興的采樣點,。

離她家最近的地鐵站封站了,，她得6:50從家出發(fā)，先沿地鐵線騎摩托車趕到還開放的地鐵站,，換乘兩班地鐵,，最后再打車趕到采樣點。

消毒,、取棉簽,、采樣、掰斷棉簽,，是采樣員每天都在重復的一套循環(huán)動作,。他們大部分人做過護士，核酸采樣操作對他們來說并不復雜,，“挺像流水線工人的”,，范欣欣說。

工作忙的時候,，每天八到十個小時,，為上千人采樣，短暫休息的時間都不多,。

有些沒有空調(diào)的采樣點,，會準備冰塊，用塑料袋裝起來,，讓采樣員抱著降溫,。可一旦忙起來,，他們根本顧不上冰塊,。

采樣員們甚至形成了一種默契，用手機回復消息時,，他們將“八點”簡化成“8.”,，來節(jié)約幾秒鐘的打字時間。

一天下來,，不斷重復抬手采樣的動作,，手很酸,，抬不起來，甚至沒力氣握東西,。30多攝氏度的天氣,，趙敏脫下防護服的時候，里面的衣服都濕透了,。很長一段時間內(nèi),，她一直感覺頭上還戴著一頂看不見的帽子，頭皮發(fā)麻,。

范欣欣最高的采樣紀錄是一天2666人,，在她所在的采樣點，她的采樣量基本都排第一名,。每天看這么多人的臉和嗓子,，她會產(chǎn)生恍惚感，覺得眼前人的臉都是一樣的,。這個人剛剛才來過,，怎么又來了。這時她就得向旁邊的錄入員確認,，像是按一下回到現(xiàn)實世界的按鈕,，找回一些真實感。

成為核酸采樣員

范欣欣在老家大興安嶺做過六年心內(nèi)科護士,。因為老家工資太低,，她就提了辭職，希望到外地發(fā)展,。

離職后,，范欣欣去電子廠打工。她的工作是看料——用放大鏡檢查零件上是否有臟污,?！俺壚?，眼睛沒多長時間就花了,。每天一邊流眼淚一邊工作?！边B上兩個月夜班,，她臉上長了很多痘痘。

今年五月,，她從之前的同事那里了解到,，北京的核酸采樣工作收入不錯。

同事拉她進了幾個招聘群,，她就買了來北京的火車票,。她原打算做每日結(jié)算的兼職,，時薪一般50元左右，每天工作九小時,，全月無休的話,，一個月能賺1.4萬元。

但一下火車,，她在招聘群里看到一個長期工作機會,，日薪400元，包吃包住,。她試著聯(lián)系了招聘者,，對方查看了范欣欣的護士資格證和護士執(zhí)業(yè)證，確認她有核酸采樣經(jīng)驗后,，直接給她訂了酒店,，讓她先住下，第二天去上班,。

范欣欣很珍惜核酸采樣員這份工作,，哪怕是最熱的幾天，穿一天防護服導致中暑,，鼻涕直流,，她也只是說，“是有點累,，但這個工資水平,，我能干！”

她以前的護士同事們聽說核酸采樣工資高,，也想來,。但她們怕疫情突然結(jié)束，工作一下子就沒了,?！拔也华q豫，干一天才有一天的工資,?！?/p>

疫情之下，核酸采樣也給很多有護士經(jīng)歷的人提供了工作機會,。

五月第一天,，何芳關(guān)了開業(yè)不到三個月的紋繡工作室。在家躺了20多天,，不知道該干啥,，每天就是刷刷手機。她無意中看到社交媒體上招聘核酸采樣員的消息,，就報名了,?！皝肀本┚褪菫榱藪赍X，不能一直在家里躺著,，要找點事情做,。”

她之前做護士的時間不長,，去采樣前一天晚上,，她忐忑地在社交媒體上發(fā)問，給別人采核酸自己感染了,，需要自費隔離和治療嗎,？

正準備參加藥師資格證考試的茜茜也打算先做一名核酸檢測員。

她本來剛在四月回到老家,，在醫(yī)院找了份相對清閑的護士工作,，打算邊上班邊備考。入職沒幾天,，醫(yī)院要派一名護士去隔離點工作,，她主動報名去了。半個月后,，她回到醫(yī)院,，原來的崗位已經(jīng)招了新人。

邊工作邊備考的想法落空,，茜茜轉(zhuǎn)換思路,，準備先賺錢后備考。核酸采樣員的工作能讓她在短時間內(nèi)攢一筆錢,。她打算做一兩個月,，賺到工資就去全職備考藥師資格證?！暗綍r候有錢,，不會太焦慮?！?br/>

考試在十月,，如果順利通過，她可以應聘一家喜歡的醫(yī)藥公司,，底薪9000元/月,，比她原本的護士崗位高3000元。

洪娜的一些朋友在上海疫情嚴重時,，去方艙做了核酸采樣員。工資按人頭計算,，采一個人4元,，一天采400-500人,，能掙近2000元。在方艙里做采樣員,，感染風險比外面大,，他們感染了就待在方艙等待痊愈，核酸結(jié)果轉(zhuǎn)陰了再繼續(xù)做采樣員,。

洪娜是做家政服務的,，多年前做過護士。她想做采樣員,，但沒敢去上海,。4月底，洪娜在深圳找了份采樣員的工作,，58元/小時,。

抓住酬勞尚可的工作機會是很多人成為核酸采樣員的原因，當然也有人是因為有護士專業(yè)背景,，希望為自己的城市出一份力,。

2020年武漢疫情暴發(fā)時，趙敏想去支援,。那時她離開護士崗位三年了,，擔心去了反而給別人添麻煩，所以沒能成行,。

今年居家辦公后,，她所在的家裝公司工作不多。她本想做志愿者,，但家里和公司所在的社區(qū)都不需要人了,。她開始做核酸采樣的兼職，不知道公司哪天能復工,，她每次都找那種只做一天的采樣工作,。

2022年5月，洪娜工作中使用的核酸采樣臺,。受訪者供圖

防護服之下

茜茜喜歡跳街舞,、跑步、游泳,。去年,，她空閑時就去上街舞課，參加比賽,，和舞團一起演出,，北京、上海、三亞到處跑,。

今年五月來北京后,，采樣點只有她一個護士，擔心給領(lǐng)導添麻煩,，半個月里她一天也沒休息,，找房子、搬家,、整理,，都是下班后一點點完成的。

茜茜習慣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,。無論是時間管理還是日常飲食,。

她早上定三到四個起床鬧鐘，怕自己前一天太累了,，第二天鬧鐘叫不醒,。出門前5分鐘，還有一個出門鬧鐘,，提醒她必須要出門了,。一切順利的話，她會提前20分鐘到達采樣點,。20分鐘,，是她預留出來應對各種意外事件的時間。

她是南方人,，不太適應北京相對干燥的氣候,。搬到出租屋安頓好后，她馬上買了一個壓力鍋,，下班后把菜丟進去,，15分鐘就能煲好一鍋湯。為了避免上火,，她最愛的桃子也暫時戒掉了,，只吃些梨。

每晚下班回來,，收拾妥當,，時間就接近九點了。這時茜茜在老家的孩子一般早已進入夢鄉(xiāng),。

孩子三歲多,，茜茜想在孩子上小學前，能夠在長沙市中心買一套“老破小”學區(qū)房,。兩年前她就開始在長沙交社保,，到今年十月就有購房資格了,。但20萬元的首付款還沒攢夠，她考藥師資格證,，來北京做采樣員,，都是想快點攢錢,。

半個月沒能和孩子視頻幾次,，她安慰自己，“現(xiàn)在先苦著點,，以后就好了”,。

2022年5月25日，朝陽區(qū)遠洋天地小區(qū)核酸檢測點,，一位居民將采樣管遞給醫(yī)護人員,。新京報記者薛珺攝

記住那些瞬間

成為核酸采樣員，每天遇到形形色色的被采人,，采樣員在短時間內(nèi)以極高的密度經(jīng)歷著世間百態(tài),。

何芳的同事曾連續(xù)兩天被同一個人投訴，第一次嫌她采樣時捅得太深了,，手重,。第二天再遇到這位被采者，采樣員不敢使勁,，又因為捅得太淺了,，不專業(yè)再次被投訴。

核酸檢測的標準采樣方法是,，取兩側(cè)扁桃體及咽后壁三個位置的樣本,。“我想一次到位,，但有的人真不配合你,。”趙敏遇到過采樣后覺得不舒服的被采者,，結(jié)束了也不走,，一直站在她面前抱怨。

在被采者一次次的抱怨中,，采樣員一點點練出了強心臟,。被采者數(shù)落范欣欣，“你以前是鍋爐工吧,，采樣像掏鍋爐灰似的”,，她傻笑一下就過去了，因為已經(jīng)讓人說習慣了,。

她更愿意記住那些暖心的瞬間,。下雨時留下一把傘的老奶奶,，要給她拿一瓶水解解渴的老爺爺，采樣后說謝謝和辛苦了的小朋友......

2022年5月24日,，崇外街道國瑞城中區(qū)核酸檢測點,，居民進行核酸檢測。新京報記者王貴彬攝

進入六月,，北京疫情防控形勢持續(xù)向好,，一些地區(qū)常態(tài)化核酸采樣點也進行了優(yōu)化調(diào)整。

范欣欣的工作暫時還算穩(wěn)定,。她相信哪怕核酸采樣的工作沒有了,，有護士這份手藝，她也能在口腔護理或醫(yī)美行業(yè)找到一份護士工作,。

她想去清華大學這些學校做兼職采樣員,，看看里面是什么樣子?？尚枰蓸訂T的高校離她都很遠,，她住在通州，附近最早的一班地鐵5:30通車,，采樣點一般七點左右就要到位,，距離太遠的地方她去不了。疫情嚴重的地方她也不敢去,，擔心被封閉在其他地方回不來,，手頭的工作也丟了。

她每天在不同的采樣點間奔波,，但總能在日常小事中找到些樂趣,。

一次采樣點對面有棵大桑葚樹，被采人做完核酸檢測后,，回家端著盆再過來,，一邊搖桑葚樹，一邊用盆接掉下來的桑葚,。范欣欣一邊采樣,，一邊看著樹上的桑葚越來越少。工作結(jié)束后,，她也摘了顆桑葚嘗了嘗,，不像她想象中那么甜，有點酸,。

茜茜剛到北京時,，坐在開往酒店的出租車里，感覺整個城市突然安靜下來了,，路上車和人都好少,，很不真實,。半個月過去，北京一點點熱鬧起來了,。

（除范欣欣外,，文中其他人名均為化名）

新京報記者陳嘉瑤編輯陳曉舒校對楊許麗